【授翻/WHW】Mise en Place 餐前準備(第1章)

Chapter 1

『你是這樣的人嗎?喜歡(在專業廚房裡工作的)高溫、瘋狂的節奏、永無止盡的壓力和戲劇性、低薪、可能沒什麼優待、不公平且徒勞的待遇、切傷和燙傷以及身體與精神上的傷害──沒有所謂的標準工時或正常私人生活這種東西?

還是你就像其他人一樣?一個普通人?』

                         ──安東尼.波登

爆炸遠在千里,卻足以憾動地面。John感覺到全身的骨頭也在震動著,彷彿坐著雲霄飛車不斷上升,越來越接近最高點,即將墜落的動能驅使期待高漲。

附近連續的槍炮聲急促又銳利,他壓低身子,決定勇往直前。

三公尺,二公尺,一公尺。

「趴下!趴下!」

John腹部著地,等待上方傳來的哨聲響完,繼續靠兩手肘匐伏剩下的距離,腳尖卡進地面增加施力點,慢慢接近躺在已染紅的泥上的男人。

遍地鮮紅。他把手指按在男人的脖子上。沒生命跡象了。

媽的。

哨聲再度響起。

「趴下!趴下!」

又是連續的炮火。

他拖著那個人的大體,回轉原來的方向。濕黏的泥土讓他難以前進,他聽見不遠處有馬嘶聲。

馬?

「跪在原地別動!」有人喊道,John抬頭,從蘆葦的縫隙間看見騎兵隊從前方奔來,指揮官衣服上的銅釦在陽光下閃耀。一匹馬跑到他面前,然後一隻手抓住John的手,將他和同伴拉到那位陌生又熟悉的騎手後方的馬鞍上。

「什麼?」John問道,爆炸聲響震腳下的大地。

「千萬別把你的同伴拋在身後,孩子。」指揮官說,馬隨著槍聲一躍而起,John感覺肩膀一陣灼熱,從馬背上摔到地上。

搭搭搭搭,搭搭搭搭。

───────────────

下雨了。

在阿富汗的時候,John很想念雨天。照理說無盡的大晴天應該很美好,但是到頭來John還是覺得枯陳乏味。起先他還很享受烈陽高照,刺眼的陽光,太陽和陰影之間劃出明確的分界線。陽光沖刷風景的色調,顯得更加明亮鮮艷。不太可能出現矛盾的氣候,阿富汗就是這樣,可是過了一百天後,John只希望能下場大雨。

當然現在是雨天,自從他回到上布理克利(Upper Brickley),整整一周都在下雨。這場雨不並壞,它將城市洗滌得一塵不染,或是起一層薄霧,街道和車輛皆鍍上亮麗的光澤,不管大雨或薄霧都是難以捉摸的雞毛蒜皮小事。上午,屋裡還很昏暗,John突然驚醒,愣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急促不一的啪搭聲是雨滴打在窗戶上,不是遠方的槍炮,而幽暗的閣樓房間不是在荒漠的黑夜裡,是在英國的雨天,太陽被烏雲遮蔽。他閉上眼,然後又赫然睜開,閉眼睛讓他覺得好像又回到噩夢裡,呼吸緩和之前心跳不停地狂跳。

房子裡寂靜無聲,Harry可能還在睡,不然就是已經出去了。不管怎樣都好,經過昨晚的爭執,John不想面對她,暫時不想。他挪動雙腿爬下床,作個深呼吸,拾起放在地上的枴杖。

他洗澡、著裝,刻意繞過廚房,走出家門。將近十點半了,John知道Harry現在會在哪裡,他準備走到鎮上,心裡一方面希望可以不要去。

「明天睡醒後來一趟吧。」昨晚Harry說。「隨時都行,來看看這個地方或許對你也好。」

「嗯,或許吧。」John說,但話是這麼說,他其實並不想去。鎖上這棟小房子的門,像長居在此的鬼魂終於步出了屋子,他知道無論如何都得去,因為住在上布理克利,這個問題會永遠存在,你不可能遠離帝國餐廳。就像John從五歲開始,無疑地生活中心就圍繞著餐廳,而且他的爺爺曾經還拿著木湯匙統治過廚房。

James Watson離開帝國餐廳大概有三十年了,John大學畢業之前,暑假時也沒再去過,到現在算算也二十年了,但是每當他想起帝國就忘不了他在廚房裡洗盤子、切蔬菜度過的時間,比大多數的孩子花在寫作業和打電玩的時間還長。他記得爺爺掌管的廚房,在模糊的童年記憶裡特別清楚鮮明。現在他想像中的帝國不再和從前一樣了,而是用了三十年、故障的設備,換掉的烤箱和生銹的烤盤,以及破碎的玻璃高腳杯。他的腳可能還記得走到帝國餐廳的路,可是John卻不打算留下它。

到市中心的路程不遠,看見帝國餐廳之前,John就發現自己在它的對街。他望著街道,握緊了枴杖。

餐廳的外觀大致上沒變,除了有點老舊。亮紅色的大門長年來積了些灰塵,條紋花色的遮雨篷有破洞且褪了色。整座建築物看起來頹靡不振,幾乎快倒向一邊,彷彿度過了極度悲困的夜晚。John很想推一它一把,讓它重新直挺地立在這裡,但是即便如此,感覺還是很舒適和熟悉。John想像自己腳步正常,不瘸不跛地直接橫越道路,推開前門。媽媽帶他到熟悉的坐位上,Cathy會拿喝的給他(當他還小會有巧克力牛奶,長大一點就喝氣泡飲料),如果來到廚房就會看到爺爺在這裡,向廚師們大喊客人的點餐,對於那些不像他剛學會走路時就在經理辦公室裡打盹的人是不能理解的。

除了爺爺和媽媽已不在人世,Cathy十年前也退休了。他們在餐廳裡的最後一次交談是John不想重溫的回憶。太多他愛的人不會再探頭到門外,叫他進屋裡舒服地坐著喝東西了。

「John Watson。」一個熟悉、和藹的聲音說,John挺直背脊,自然而然地提高注意力,然後他聽見笑聲。

「Hudson太太。」他說道,猛地轉身──或說他的動作其實沒那麼突然,因為他的腿和膽量──看見老女士站在自己的家門外,圍裙上沾到一些麵粉,頭上還是頂著風吹不動的短卷髮。

「Harry說你回來了,」Hudson太太高興地說,湊上前親吻他的臉頰。「一個星期前說的,所以我每天都在為你做檸檬餅乾。」

「抱歉,Hudson太太,」John說,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我不知道──」

Hudson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臂。「沒關係。你是來看看老地方的吧?」

John望了一眼在對街的帝國餐廳,感覺好像看見了窗簾後面晃動的影子,Harry似乎知道他在街道的另一側躊躇不前。

「Harry正在等我。」

「看到你回家真高興,」Hudson太太說。「而且四肢健全!」

「應該說差一點。」John說道,用枴杖輕輕敲了敲腿。

「噢,胡說,我還長了個臀部。」

「Hudson太太,妳生來就有臀部。」

Hudson太太開玩笑地打John的手臂。「整個鎮上都很想念你,John。在你想溜去其它地方以前會在這裡待一段時間吧?」

「不知道,」John說,刻意地不再多看帝國餐廳一眼。「我考慮去倫敦,我一直很想在倫敦生活。」

「倫敦?」Hudson很疑惑。「跟阿富汗比起來,那裡有點刺激,我想應該是。」

「去過阿富汗,倒覺得這裡有點無聊。」John說,張望著空蕩的街道。

「也許過一陣子就習慣了。可是我瞭解你──你不是那種安分的人。」

「我跟十五年前不一樣了。」John說。

「當然。」Hudson太太若有所思地說。「但我不認為你改變得太多,變得我認不得你。我也不該懷疑你仍然會願意為了檸檬餅乾做任何事。」

「只有妳做的我才願意,Hudson太太,我對其他人做的檸檬餅乾完全沒興趣。」

「你真會說話。」Hudson說。「噢,你回來真是太好了,帝國餐廳很需要你。」

John聽出她聲音裡傷感的期望,加上昨晚Harry緊張的態度,頓時更不想走到對街,進去那家正盼望著他的餐廳。

「不介意我進去吃兩塊檸檬餅乾、喝杯茶吧?」John說。

「不行,最好別讓Harry等太久──她的午餐時間一眨眼就結束了,然後又要忙個不停。」

「現在時間還早。」

但Hudson太太搖頭,戳了戳John的胸口。「John Watson,我替你感到羞愧,你居然在逃避你姊姊。」

「我的確是。」John說。

「別再這樣了。」Hudson太太抓著John的肩膀,把他扳轉過去,還將他朝向帝國餐廳輕推一把。「茶跟餅乾會在這裡等你回來,到時我們再好好聊個天。可以的話,代我向Molly問好。」

「知道了。」John回道。他越過馬路,感覺胃裡開了個無底洞,蘊藏著恐懼。雨勢變小了,只小了一點,當他來到雨篷下時,才發覺衣領底下是濕的。

John握住門把,深吸口氣,然後開門。一陣暖意竄出來,散發肉桂和辣椒粉的香氣將他包圍,片刻之間,John非常期待能聽見熟悉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愉快地問候他,如同小時候放學回到家會聽到的話。「Johnny!你回來了!」

很遺憾地,他聽見的只有從後方廚房裡傳來音樂咚咚咚的節拍,廚房是Harry和Clara管理的地方,她們在那裡檢查早上的蔬菜交貨項目,以及為了點心盤吵架。她們永遠都在吵點心盤的事,John總是在Harry把他拖下水之前先關門走人,感激上天給他獨處的時間。

餐廳依然和記憶中的一樣:有點暗和神秘,像是走進占卜師的帳篷。壁紙原本是奇怪的褐紅色,褪成俗艷又詭異亮色系,接近粉紅色,但粉紅得不是很徹底。牆上的燭台提供額外的光線,兩座燭台之間,掛著遠方國家的照片:日本、埃及、肯亞。空位擺滿了其它東西──面具和帽子,世界各地的紀念品碎片和零件,都是來自親戚或他人的收藏。餐廳後方的角落,廚房門的旁邊有個酒吧──擺下吧台和幾張高腳椅就剩沒多少空間──這裡有扇窗,可以讓Harry跟員工說話,或是讓廚房工作人員在緊張的時刻偷偷溜到用餐區。

餐廳裡布滿二十張餐桌,有二人桌、四人桌、六人桌。桌上放好了桌巾、蠟燭,用餐巾紙包著的銀製餐具反射燭光。John認為午餐用這種格局有點太正式了,不過這六年經營帝國的是Harry,不是他。

John蹙著眉頭環顧四周。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這裡還是……一樣,完全和以前一樣,不論壁紙、昏暗的燈光,還是餐桌上可笑的花束。John伸手觸碰其中一朵,然後順手摸著桌巾。他發現到哪裡不對勁時,已經快走到後面了。

三十年前,John習慣沿著尾端的牆壁看爺爺的肖像,旁邊掛著的是與他同名的人。三幅肖像凝視帝國餐廳的用餐區,好像三名王者居高臨下,俯望他們的帝國,為後代感到驕傲。現在有第四幅肖像和他們掛在一起,微笑地看著John,彷彿在說:「歡迎回來,歡迎回家,吃點東西吧。」

「John,」Harry說道,出現在廚房門前,剛停下腳步,瞪大雙眼。「我還以為你不會這麼快就來──我看到你跟Hudson太太──」

「只是想快點結束。」John說,仍然注視著肖像。「妳什麼時候把爸爸的照片掛上去的?」

Harry輕笑了一聲。「六年前,他過世的時候。」

John不知所措了。「嗯,可好一陣子了。」

「別開玩笑。」Harry說,來到吧台後面。John也走過去,坐在高腳椅上,看著Harry拿出玻璃杯替自己倒杯威士忌。「說真的,我覺得你一點都不想來。」

「我說過我會來。」

「你已經回來一個星期了,我甚至開始懷疑你不記得帝國餐廳在哪裡。」

Harry一口氣把酒灌下,John皺了皺眉頭。「現在喝酒不會太早嗎?」

「都快中午了,」Harry說。「而且我已經起床好幾個小時。」

「媽會說妳把妳賺來的錢都喝掉了。」John意有所指,Harry瞪向他。

「當然了,是我賺來的錢。」Harry說。「這麼快就忘記帝國餐廳是我們兩個共同擁有的,親愛的弟弟,爸和媽把帝國留給我們,你應該沒發現,還逃到沙漠當英雄。你根本不知道我每天進來這裡拼死拼活地工作是什麼心情──」

「我想我大概知道辛苦工作的心情,」John語氣冷淡地說。「搶救已經血流滿地的人的命比端一盤雞肉給客人重要千百倍。」

Harry把酒杯用力放回吧台上,說話前猛然吸了幾口氣。「蠢蛋。」

John有點吃力地站起來。「當我沒說,我去跟Clara打聲招呼。」

「不行。」

「這裡也是我的餐廳。」John提醒她,但Harry不敢直視John的眼睛。他疑惑了。「Harry,怎麼了?」

Harry沒回答,她緊抓著吧台的邊緣,緊到指節發白。

「Harry。」

「Clara走了。」Harry說。

「走了?妳說走了是什麼意思?」

John離開吧台走進了廚房,沒來得及停下來想清楚。透過彈簧門的那剎那,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因為廚房的樣貌跟他童年回憶裡的不同了。

說也奇怪,廚房沒有他印象中的那麼小。門的左邊,也就是開向酒吧的窗戶底下有張小桌子,是他和Harry小時候畫畫、吃零餐的固定位置。在他的記憶裡,桌子是亮白色的,但是他看到桌子的邊緣有刻出來的塗鴨,以及醬汁和檸檬汽水沾到的污漬。

他的正前方是準備出餐用的保溫台,一道很明確的界線,將廚房和世界隔開。加溫台很高,讓忙著等待出餐的員工端食物時方便一些,現在保溫的燈號是關著的,John還記得它們橘紅色的光暈。

原本保溫台後面,左邊是烤肉架、烤箱和爐灶,爐灶上有架子,提供給廚師貼點菜單,方便做菜,以及擺放了一排備餐用的瓶子和碗,再上面是掛著大鍋和平底鍋的勾子,還有另一個放塔吉鍋的架子,然而現在勾子上沒掛東西,大鍋子和平底鍋疊放在架上,歪歪斜斜的,好像只要有人多呼一口氣就會垮掉。而塔吉鍋也不見蹤影了。

廚房流理台有一部分用來做準備工作的台面,也堆滿了報紙、書、抹布、剩半瓶的橄欖油和醋。John無法想像有誰會想在這上面做事,亂得像被炸過一樣,這裡應該要保持乾淨的。工作台下面有幾個存放東西用的抽屜和置物架,John拖著沉重的步伐靠近了幾步,卻看到置物櫃裡塞了多得誇張的碎片──玻璃杯、瓶子、盒子,更多的書和散亂的紙張,還有一堆泛黃、髒掉的毛巾。

流理台的另一邊靠著牆,旁邊有小冰箱、大型壁櫥和另一個爐灶,不過那個爐灶顯然沒在使用,堆著大大小小的盤子和更多的鍋子和平底鍋。壁櫥的門用被食物沾髒的紙覆蓋,草率地黏貼。

廚房有一道後門,後面是擴建的部分,當洗碗的地方,還有樓梯,二樓有洗衣機和燙衣板,Harry和Clara就住在這裡,呃,John猜想現在只有Harry。John又看見一堆鍋子、平底鍋、盤子和碎片,想必是昨晚供餐服務之後囤積的,他甚至不想去想壁櫥裡是什麼樣子。

廚房裡,站在爐灶前的是Molly Hooper。John一直都很喜歡Molly,她年輕,反應快,總是笑臉迎人。John上次離家之前,她才剛來這裡當服務生,所以John不是很瞭解她,但另一位女服務生Mary Morstan常常誇獎她,John相信Mary的判斷。Molly穿著廚師服,對她來說有點太大了,袖子捲得很不利落,臉被熱氣蒸得泛紅,出了一點汗,她看起來不太自在,有點窘迫,好像被別人發現她的手偷伸進餅乾盒裡。

「Molly。」John說,想不到有什麼話可說。

「噢,嗨,John。」Molly回道,她嚇了一跳也很緊張,手中的木杓掉到爐灶上,發出喀搭聲。「Harry說你可能會來。我聽說你的腿受傷了,痛得很厲害嗎?」

「有時候。」

「那一槍一定很可怕,你應該常常想起那時候吧?」

「不,我可不會說那是我這一生中最愉快的經歷。」John謹慎地說,Molly覺得尷尬而張大了眼。

廚房的擴建區,洗碗槽和商用洗碗機那裡傳來一陣騷動,一位身長瘦長的年輕男子,下巴沾到髒污,因為洗碗弄濕了衣服,他探頭過來,翻了白眼。「天啊,Molly,妳真是“說錯話女王”。」

「抱歉。」Molly說,幸好烤箱的計時器解救了她。她轉身背對著John,從烤箱裡拿出一盤東西,而John瞪向那名年輕男子。

「Artie,你在這裡做什麼?你的上班時間兩個小時後才開始。」

「我得找地方洗衣服啊,老板。」Artie Wiggins愉悅地說。

John忍住了惱怒的嘆息,恐怕帝國餐廳還是有些事是永遠都不會變的,其中一個就是Artie。「你並沒有用樓上的洗衣機,Artie。」

Artie似乎深深被冒犯到了。「當然沒有,我所有的東西都是靠自己的雙手洗的,謝謝你的關心。」

「Artie,別告訴我你用了洗碗槽。」

「好好好,我不會告訴你。」

John正想繼續抗議時,看見Molly放到流理台上的幾盤燉菜。

「那些是什麼?」

Molly困惑地看著它們。「我想它們原本是馬鈴薯。」

「Molly,該死的,妳到底在廚房裡搞什麼鬼?」

Molly不小心將整盤的不明物體掉到爐灶上,一陣巨響把John嚇到了。「Clara一個月前離開了。」

「可是──妳是服務生啊。」

「女士先生們,新任的說錯話之王。」Artie說。

Molly用力吸了口氣才開口。「我──我的意思是──Harry說……」

John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究竟多兇狠,Molly Hooper居然怕成這樣。他想應該不會太過分。「算了,沒事,給我兩分鐘。」

John走出廚房,回到用餐區,Harry半畏縮地躲在吧台後面。

「Harry,天殺的到底怎麼回事?」

「這種解決方法很合理啊。」Harry咕噥著說。

「合理?這叫合理?妳的廚師不幹了,妳不登徵人廣告找個新的,還叫服務生頂替廚師的位置?」

「沒有人想來──」

「副廚去哪了?他叫什麼名字,Martin?」

「一年前辭職了。」

「那他的接替者呢?」

「他沒有接替者。」

「所以都是Clara一個人在做後勤工作嗎?老天,難怪她會離開,她一定累斃了。」

「是沒錯,可是──」

「沒什麼可是,妳的廚師累壞了,妳應該僱個幫手給她。Harry,我沒參與餐廳的經營,但至少這點事我還是懂的!」

「你說對了,你沒參與餐廳的經營。」Harry激動地說,把還裝著半杯威士忌的酒杯敲在吧台上。「你就像先袓一樣,跑去拯救阿富汗了不是嗎?要維護家庭名譽嘛,借著女王和國家的名義讓你自己增光!噢,你可了不起了,老弟!而我就只能待在這裡死命地工作,連跟我妻子見個面的時間都沒有,她都不知道為什麼跟我在一起比登天還難,我想怪她也怪不得。」

Harry的手抖得厲害,抖到威士忌都倒不準。John拿走她手中的酒瓶,放在吧台上,而Harry把臉埋進臂彎裡。

「Harry,」他冷靜而堅定地說,勉強收斂了怒氣。「Molly說Clara離開一個月了。」

「她一個月前辭職的,」Harry對著吧台低聲說。「但我在她辭職的二個月前就已經搬回家裡了。」

John嘆了口氣,坐在Harry對面的高腳椅上。「妳說妳是為了陪我才回家的。」

「是啊,」Harry說道,舉起手擦了擦眼淚。「我向來都比你會撒謊,即使在這種苦日子裡。」

John倒了一根指頭滿的威士忌到酒杯裡,一口氣喝下。杯子用力放到桌上,發出清脆又空洞的撞擊聲。

「那Molly?」

Harry煩悶地說。「知道,知道啦。」

「妳可以下廚,我知道媽教過妳基本功,而且不像菜單上的菜色那麼困難,打從我們還在包尿布的時候就在學做菜了。」John說。

「John,」Harry說。「你並不希望我進廚房,沒人希望我進廚房。」

「天啊,她說的沒錯。」Artie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Artie!你有聽到完整的談話內容嗎?小心我用最難堪的方法開除你,我沒在開玩笑。」Harry大吼。

「妳才不會。」Artie回答,Harry坐回椅子上,連帶一聲悶哼。

「他說得對,那是最槽的事。」她說,伸手想拿威士忌酒瓶,John立刻把酒瓶拿開。

「告訴他妳怎麼做義大利麵的!」

「閉嘴,Artie。」Harry朝後頭喊道。

「義大利麵怎麼了?」John問。

「義大利麵沒事。」Harry嘟嚷著說。「關於義大利麵沒什麼好說的,沒有人在提義大利麵。」

John嘆氣。「好吧,妳不是廚師,那妳為什麼不登廣告?」

「我試過了,John,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真的試過了。」

「她的確試了,」Artie透過廚房的窗口看著他們,說。「廣告還在商業雜誌和報紙上,她還在幾所烹飪學校的附近到處張貼。只有幾個小孩表示有興趣──」

John挑起眉毛。「Artie,你說小孩?」

「他們比我還爛。」Harry鬱悶地說。

「收他們的爛攤子可累人了。」Artie說。「無意冒犯,Harry。」

Harry揮手叫他走開。

「但是──這裡是帝國餐廳耶。」John說,環視整個餐廳。「我們有歷史有聲望──我們是個著名的地標。爸過世的時候,還有幾位大廚遠從三個國家趕來追悼。他們大半的人都很惋惜從來沒機會跟他一起共事過。」

「上帝啊,John,別跟我說你相信他們。」Harry說。John轉身離開吧台,到一旁望著牆上的肖像。「醒醒吧,Johnny,那些都是表面話。」

「他們都是老實人。」John依然如此堅信。

「他們只是說那些話來安慰我們,絕對不可能說出事實。」

「哦?」John對Harry怒喝。「那什麼才叫事實?」

「帝國的全盛時期已經過去了,這就是事實,這裡不再是我們的容身之地了,John。我們是家沒異國特色的異國餐廳,雖然我們端出各國的料理,大英帝國曾經統治過的地方的菜色,但這裡不再是“大英帝國”了。好幾年前就不是,大家早就發覺了,除了我們,Johnny。我們也不再獨一無二──如果你想吃泰國菜,肯斯沃斯大道(Kensworth Lane)上就有家木瓜園(Papaya Garden)。想吃義大利料理,孟買城(Bombay Towers)隔壁第四家。隔壁鎮上甚至還有壽司店,他們還做外賣呢。」

「那不是重點。」John說。

「這就是問題所在。」Harry說,起身走到John旁邊。「很抱歉,John,帝國餐廳已經完了。」

「不,」John堅決地說,改變握枴杖的方式。「這裡的燈還亮著,妳還在供餐,仍然有客人來用餐。」

「John──」

「你還不打算老實告訴我,妳接手一家成功了將近六十年的餐廳,並把它經營到快倒閉,是嗎,Harry?」John說。

「我能怎麼做,John?改菜單?重新裝潢?加設自助沙拉吧?爺爺肯定會在墳裡打滾,你又不是不知道。」

「這是爺爺的遺產。」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保持原樣。」

「妳跟我都是在這長大的,妳敢說妳沒醉倒在桌下。」

「錯的人不是我!」Harry叫道。

「那他媽的是誰?是我嗎?──我根本不在這!」

「沒錯!」Harry舉起雙臂大聲嚷著。「你根本不在這!所以你有什麼資格告訴我該怎麼拯救這間餐廳?我用盡了所有想得到的辦法來維持營運,我盡力了,可就是沒辦法,除非毀掉爺爺建立的東西。我借過貸款,推出每日特餐,Clara還特地去上培訓課程,但一點用也沒有。帝國沒有歷史──它就是歷史。它是一個時代最後的遺物,大家盛裝打扮,把孩子留在家裡,來這裡要求美味又特別的美食,因為他們偶爾才出外用餐一次。現在的世界不像那時候了──大家想出去吃飯就出去吃,不會因為餐廳特別,而且孩子也會跟著去,沒有孩子想跟保母在一起。

「最可悲的是──沒人在乎爺爺做過什麼貢獻,整個“大英帝國”主題餐廳只是一個已經過去的時代所留下來的遺物。最近這幾年,我發現越來越難跟客人解釋菜單背後的意義。特別是對那些從香港、義大利或巴基斯坦來的人。

「對不起,John,我知道你很愛帝國,但是你愛的帝國已經不存在了,幾年前就消失了,除非奇蹟發生,讓它回到以前的光景,否則我們真的要失去它了。」

John深吸一口氣。「什麼意思?失去它?」

「John,我還不起貸款。」Harry冷靜地說。「連Artie、Molly和Mary的薪水都快給不出來了。我請Clara離開,因為我付不起她的薪水,給她機會找更好的地方對她也公平。再過兩個月就是還款到期日了,除非出現轉機。」

John閉上眼,穩住氣息。

「很抱歉。」Harry輕聲說。

「嗯,」John回應,張開眼睛望向父親和祖父的肖像。「知道了,我也很抱歉。」

John突然迅速地向後轉,朝門口走去。

「John──」

「別說了,Harry。」John說,推開餐廳的門。雨水打在臉上,John毫無動搖地走進雨裡,眨了眨眼,看清楚要走向何處。

家,他想。但是他卻朝著反方向,繼續往城裡走,也不確定到底要去哪裡,最後他站在一棟石灰磚砌成的小建築物門外,窗戶上掛著熟悉、色彩豐富的招牌。

貸款,Harry剛才說過。如果Harry曾為了帝國餐廳借了貸,那就只有一個人會願意借她。John望著窗戶裡面,感覺冰冷的雨水滴在後頸上。一名推著嬰兒車的女人正在想辦法進門,John衝上前,替她把門撐著,她順利進去後,John立刻跟在其後。

───────────────

「你好,不好意思,我想找Sebastian Wikes。」

坐銀行櫃台後的女士從電腦前抬起頭,冷漠地瞟了John一眼。「抱歉,Wilkes先生不在勞合銀行上班了。」

「喔,」John說,當下不知所措。「我不曉得,可以告訴我他去哪裡了嗎?」

「退休後就去馬略卡島了。」女士回答,顯然對John的問題不敢興趣。「請問你和Wilkes先生有私人的業務問題?還是我能請其他銀行業務員替你解決的?」

「呃,是的,我也不確定──是有關幾個月前我姊姊Harriet申請貸款的事。」

「不好意思,先生。」女士說道,視線回到電腦上。「任何關於銀行和你姊姊之間的金融服務訊息皆必須保密。」

「不是私人借款,是我們餐廳的商業貸款,帝國餐廳。」

「先生,如果借貸人不是你的名字,我們恐怕無法透露任何細節。」

「我是餐廳的共同業主,恐怕你們是可以透露的。」John盡量不要咬牙切齒。

女士聳聳肩,繼續打字。John很想把枴杖砸在櫃台上,好再引起她的注意,後來又想到如果繼續堅持商討Harry做過的白痴事,最後一定會搞得很難堪。所以,他深呼吸冷靜一會,看看櫃台上的名牌。

「Anthea。」他說,女士又從電腦前抬頭,有點像在瞪他。「對不起,我是有些粗魯無禮,得到憤怒的顧客的野蠻對待肯定也不是妳的工作項目。如果可以麻煩妳稍微確認一下是誰放貸款給我姊姊和我們的餐廳,那我會非常非常感謝妳給我和他們談話的機會。」

Anthea怔愣地眨眼,又看向電腦螢幕。她打了一會的字,然後拿起電話。

「Jim,有人要見你,現在有空嗎?」她說。

John無法看出電話另一端的Jim說了什麼,他耐心等待,希望Jim不是保全組長之類的。

「好的,再見。」Anthea掛斷電話,注意力轉回電腦上。「你可以去找他了,在後面左邊第一道門,他正在等你。」

「謝謝,感謝,感激不盡。」John說。

「好的。」Anthea回答,視線從來沒離開電腦螢幕過。

銀行辦公室空間很小、有點狹窄,以前John只進來過兩次,都是來策劃帝國餐廳的財務管理──一次是在祖父過世後,第二次是父親過世後。那兩次的業務都是Sebastian負責的,那時他就不年輕了,不過John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到了退休的年紀。

然而John看到左邊敞開的門,才發覺那位女士說的是真的,因為Jim所在的地方就是以前Sebastian的辦公室,看起來也跟John印象中的不太一樣了,Sebastian是個收藏家,會收集書籍、相片,和旅行帶回來的小飾品和紀念品。之前辦公室裡的收藏品堆得很誇張,但是現在那些漂流物和沖到海岸上的棄物都不見了,反之呈現潔淨、商業化和忙碌又活躍的感覺,彷彿木製家具實際上是冰冷的鋼鐵,坐在辦公桌前的男人,其手上的筆在紙上書寫,只是個機械式的動作,執行預先設計好的任務。

「哎……你好。」John先起頭,但是Jim舉起一手,似乎告訴John別妨礙他,耐心再等一會兒。John把腳移到另一隻腳旁,他的肌肉開始在抱怨了,這一刻,John倒希望能回到阿富汗,哪怕要忍受那裡的高溫和沒完沒了的晴天。

Jim寫完字、放下筆,然後抬頭露出友善、淺淺的微笑。「啊,我的訪客,很榮幸,快進來,要喝杯茶嗎?」

「好,謝謝。」John回答,Jim起身跟John握手。他的手好冰,連指尖也是冰的,他走到矮書櫃前,打開上面的電熱水壺。「我是John Watson,我來是想談──」

「帝國餐廳。」Jim說,坐下來時對John笑了笑。「當然了,我一直期待你來。」

「真的?」John坐在椅子上。「不好意思,我們認識嗎?」

「我是Jim Moriarty。我們從來沒正式介紹過,但是你姊姊跟我提過你,而且我知道帝國餐廳。真懷念那個老地方和繁榮時期,也為它的現況感到遺憾。」

John強忍著被激怒的情緒。「它的現況好得很。」

「是嗎?」Jim反問道,滿不在乎的模樣。他來回轉動椅子。「嗯,見仁見智吧。我想你是來詢問你姊姊申請貸款的事吧。」

「是的,書面文件上沒有簽我的名字,說明我是共同業主──」

Jim揮手打斷他。「喔,不必擔心,Watson醫生,我非常瞭解帝國餐廳的所有權。直接談正題吧,你的姊姊在一年前申請貸款周轉餐廳,這樣說並不正確──她在三年前就有議定貸款,而且也如期繳款了。一年前她才來重新協商合約條件,說有展店計畫,需要更多資金──我不是很確定她在計畫什麼,但她看起來胸有成竹,加上你的家族一直都是優良客戶,所以我怎麼能拒絕呢?」

「什麼條件?」John問,希望自己的聲音是冷靜的,但他心裡可不冷靜。從Jim挑眉的樣子看來,他的聲音應該很激動。

「我得說不是什麼遵循常規的條件,不過,我是個賭徒,喜歡冒險。條件就是我給她一年的還款時間,這一年結束以前,她必須完全還清款項,不然就要賠掉餐廳的所有權。」

John注視著Jim。「這……這不合法啊。」

「我承認是有點異想天開,」Jim說,語氣聽起來既興奮又同情。「不過向你保證,這完全合法,就這件事而言,隨便啦。」

John將怒氣嚥下。「多少?」

「啊?」

「Harry說兩個月內要還清,我們到底欠了多少?」

「喔。」Jim說道,他翻翻桌上的文件。「找到了,六十萬英鎊。」

Jim把文件轉過來推到John的面前,John已經無法思考六十萬英鎊這個數目。他看向文件,呆愣地盯著那堆數字,白紙黑字寫得一清二楚。

「再加上利息,」Jim主動補充。「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算給你看。」

「不,這樣就行了。」John茫然地說。「啊,對,還有兩個月到期。」

「六個星期,」Jim說。「確切一點來說。不過鑒於我發現你已經如此失魂落魄……為什麼不能再多給你們一個星期呢?七個星期會不會比較容易,Watson先生?」

John說不出話,他覺得心臟快胸腔裡跳出來,然後跳進Jim笑個不停的嘴,把那個男人噎死。

Jim也沒等對方回應,他轉身在電腦上輸入幾行注記。「好了,從明天開始七個星期,Watson先生,當然你們可以選擇任何喜歡的方式付款。對了,茶泡好了,要加牛奶和糖嗎?」

「抱歉先告辭了。」John說,握緊那張寫著離譜天價的紙,蹣跚走出辦公室,經過大廳,再度走進大雨裡。

───────────────

晚上十點左右,雨停了。John不知不覺中才發現,他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七個小時,從傍晚開始,薄弱的陽光漸漸變暗,天色轉黑,電視提供了穩定、吵雜的背景聲。自從回到英國,他就感到很疲憊,現在更嚴重了,連轉電視頻道的力氣都沒有。

當Harry說帝國餐廳已經完了,John還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或許帝國曾經也經歷過幾次大起大落──可是這個世界不就是這樣運轉的嗎?花開花謝,月圓月缺,忠實顧客厭倦了新事物,總是會再回來。那些人在Hamish Watson的葬禮上談起他的爺爺James,說的並不是陳腔濫調,他們真的很希望能與James一起下廚、為他工作,James是餐飲界的先驅,在1948年開了異國餐廳,大家都不看好他會成功,因為當年的配給政策比往年差,因為人們仍然在新世界秩序中尋找出路,而且大多數的人依舊深信世界隨時會再度引發戰爭……

可是去了銀行一趟,那個狡猾又虛假的Jim說出高得嚇人的數字,舌頭都不會打結,John甚至不知道六十萬英鎊是長什麼樣子──更別說要在七個星期內籌足了。

John大略思索了下Harry把那些錢花在哪裡,她肯定沒有用它僱用廚師或重新裝潢,而且他也沒聽說過什麼展店計畫。看Harry談論餐廳生意不如以往的樣子,她腦袋裡應該壓根沒想過展店這件事。

不可能,帝國餐廳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它成立在最壞的時代,經濟衰退、配給制度和第一位店主去世,它都撐過去了,不可能只因為短短幾個月的不順就倒閉。

七個星期,John只有七個星期可以扭轉帝國的命運,籌到六十萬英鎊,搶救家族遺產。

不知道簽彩券會不會是個不錯的嘗試。

「接著播出──別轉台!」

John轉掉頻道。原本藍色光照亮的客廳變換成綠色、紅色、黃色,他轉過美國喜劇、BBC古裝劇、重播的《Doctor Who》、空氣清新劑的推銷節目。手機突然響起簡訊提示音,電視最後停在一個烹飪節目,John放下遙控器,掏出手機。

是Harry。

我在回家的路上。肚子餓了嗎?

電視上,一位瘦又高的黑髮男人在跟一個穿廚師袍戴高帽、正在吸鼻子的少年說話。不對,不是在跟少年說話──是在評論少年,一連串憤怒的詞語根本達不到一個口語水準,感覺就是設計好來打擊那名少年最深的痛處。John按下靜音鍵,把遙控器丟到一旁,花幾分鐘回覆Harry的簡訊,給她否定的回答,然後伸手想拿遙控器把電視關掉,準備上樓睡覺。

遙控器不見了。

「該死的。」他罵道,挖開沙發的縫隙找找裡面。

此刻電視上,男人不再說話了,反之,他和少年在菜市場裡穿梭,拿起各種蔬菜,看似很和善地在跟攤販爭論什麼,顯然是在殺價。John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多看這個節目一眼,他真的一點都不關心,尤其是對於烹飪節目,但是他找到掉在沙發下的遙控器,想關掉電視時,螢幕上的畫面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個男人和少年廚師,帶著買好的食材走進一家餐廳。餐廳裡空空蕩蕩的,不過室內重新粉刷過,而且鏡頭拍到新設計的燈飾,很明顯的,那裡正在進行某種翻修工程。

之後男人和少年廚師來到廚房,一起做菜──應該說,男人在說明些什麼,而少年廚師一邊點頭一邊專心做菜,好像拼命地趕上他的指示。也許是怕萬一做不好,那個男人又會抨擊他。

John沒關掉電視,反而把聲音轉回來。

男人的聲音泰然自若,正在為節目作旁白解說,John投入其中,有點像是麵餅包著奶油一般。「……就永遠不會成為優秀的廚師。他缺乏想像力,但不缺乏動力,就是有Billy的動力才能讓餐廳從失敗中翻身。只要他可以控制脾氣,餐點來不及做好時不要自暴自棄,大發雷霆。」

「沒有想像中的難。」少年Billy開心地說,他拿出一盤餡餅(turnover),每一個都呈現完美的金黃色。「哇!快看看。」

Billy對著鏡頭笑了笑,轉身把烤盤放到身後的工作台上。不幸的是,烤盤不小心撞到工作台的角落,整個打翻了,餡餅掉到地板上。Billy手上的烤盤也掉了,他嚇得張大了嘴──下一秒,Billy把烤盤砸到地上,一氣之下憤然跑出廚房,男人靠著流理台蹲下,有點在顫抖,John看不出來他是在笑還是在生氣。

旁白繼續說著,聲音乾巴巴的又低沉。「看來對Billy來說,還是比想像中的困難。」

John笑了,坐回沙發上,手裡還握著遙控器。

場景換了──遠景鏡頭拍向古雅的小鎮,鵝卵石的路面和熙熙攘攘的人行道。太陽沉落曠野的地平線上,一間小旅館緊鄰著餐廳,最後是另一家繁忙的餐廳。

男人的聲音又說。「兩個星期前,Gary和Billy拼了命,希望自己的客人能有去十字鑰匙用餐的那些人的一半。Billy一個晚上必須為好幾桌客人下廚,至今也工作好幾年了。是時候要他把學到的技能運用在任務上了:如果他可以讓餐廳裡的客人滿意,他們就會再光顧一次、兩次、三次。」

John坐直身子。

原本冷清空蕩的餐廳現在坐滿客人,廚師學會了如何確認烹飪,那個男人似乎非常瞭解怎麼讓一家失敗的餐廳起死回生。

John一動也不動,認真看完節目,他看到片尾的工作人員名單跑完,最後兩個名字浮上來。

Sherlock Holmes 改造餐廳大作戰

「Sherlock Holmes。」John重複一次,立刻抓起紙張寫下來。他再抬頭看向電視,看清楚第二個名字,臉上露出笑容。

「噢,好極了。」他拿起手機撥了號碼。

鈴聲響兩次後,電話接通了,另一端的男人聽起來不是很生氣有人這麼晚打給他,John覺得好多了。

「我是Stamford。」

「Mike Stamford,」John說。「是我John Watson,之前我們在聖巴特醫院──」

「Watson!」Mike驚呼,語氣馬上輕快起來。「哇,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太久沒聽說你的消息,還以為你在阿富汗被射殺了。你都去哪了?」

「被槍擊了。」John說。

「你還是老樣子,Watson,跟磚頭一樣枯燥。」Mike笑道。

「你也是老樣子,Mike,事業做得很大嘛,」John回說。「你明明跟我一起唸醫學院的,怎麼跑去當節目製作了?」

「那你入侵阿富汗又是怎麼回事?」

「敗給你了。聽著,Mike──你是不是跟一個叫Sherlock Holmes的家伙一起工作?」

「我倒希望不是,怎麼了?」

「是這樣的。」John盯著電視繼續播出下一集的《改造餐廳大作戰》。「我最近有非常嚴重的問題需要他救援,希望你可以幫我說服他。」


TBC

评论
热度 ( 4 )